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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德泉《对联通》

 

第九章 说对课

  对课,就是老师教学生对对子,或者说作对联。

  对课是旧时私塾常见的乃至必开的课程之一,也是我国传统语文教学的一种重要手段。

 

一 对课盛行过一千余年

  对课到底出现于何时,尚无确考。至迟不得晚于唐开元年间。其时官修的类书《初学记》,各卷每节皆有“事对”一项,置于“叙事”之后,“赋”、“诗”之前。多为二言对,亦有三言、四言、五言者。如卷一天第一之“覆盆,转毂”、“玉仪,铜浑”、“杞国忧,秦密答”、“白鹤云,黄雀风”,雾第六之“邓公呼吸,猛兽吐嗽”、“青山青天,四塞四起”,卷九总叙帝王之“忠恕无过言,仁厚有智量”,卷二十六饼第十七之“刘子扬知盐,何平叔疑粉”,等等,每节皆有数对乃至数十对之多。

  “事对”一词,出自刘勰《文心雕龙·丽辞》。何以不说南北朝时即有对课呢?这是因为其时尚未用以进行教学。《初学记》则不然,其编纂目的,就是为玄宗诸皇子受教“学缀文”时“检事及看文体”之用。这一点,《大唐新语》九说得很清楚:“玄宗谓张说曰:‘儿子等欲学缀文,须检事及看文体。《御览》之辈,部帙既大,寻讨稍难。卿与诸学士撰集要事并要文,以类相从,务取省便,令儿子等易见成就也。”唐初承六朝余绪,骈文还很盛行,文章讲究词藻典故,《初学记》为“学缀文”时“检事及看文体”而编,所“缀”之文,主要就是骈体文。不排除学作近体诗,但若说习作对联,则为时尚早,因为其时尚无此种意识。可以这么说,对联产生以后,那就兼而顾之了。

  对课有一种重要的方式,就是“属对”。其特征是一人出上句,一人对下句。在教玄宗诸皇子时,若用了属对的方式,那就可以认为此时已产生了对联的雏形。但《初学记》对此并未提及,《大唐新语》之言“检事及看文体”,也只是让诸皇子将书放在身边以备随时翻检,即使列出了许多“事对”的例子,仍看不出有将其中任何一对独立运用的意思。因此,“事对”部份,不仅不能以对联视之,就是对课,也还处于原始阶段。

  唐代确实已有属对。唐宣宗以“金步摇”三字“请求进士对之”,温庭筠以“玉条脱”相对而得宣宗赏赐,此即一例。这种属对,虽可以三字联视之,因与教学无关,不属对课范围。

  由唐至宋,对课逐渐发展,且结合属对的方式进行。明代吴兴人朱国桢在其《涌幢小品》中,有如下记载:

  刘珙少时,谒梦于大乾惠应祠。金牌上有“曲巷勒回风”五字,未晓所以。迨登第,除诸王宫教授。一夕,上幸宫邸,问诸王何业,珙答以“属对”。时月照窗隙,上曰:“可令对‘斜窗抝明月’。”诸王方思索间,珙遽对以“曲巷勒回风”。上曰:“此神语也。”

  刘珙,字共父,北宋末登进士乙科。绍兴中迁礼部郎官,孝宗朝拜参知政事,官终观文殿学士。此条明言其作“诸王宫教授”后,曾教诸王“属对”,属对与对课,在这里就融为一体了。属对进入对课,不仅增加了对课的活力,也推动了对联的发展。

  元明时代,对课已比较盛行。《春明梦馀录》言及明阁臣为太子授课,“皆有对偶之句”,且“由浅渐深,由近及远,比物连类,触发颇多”,这种教授方法正是对民间私塾教授方法的继承。阁臣还“将旧对佳者集为一帙,恭候东宫(即太子)时取观览”,足见对对课的重视。郎瑛《七修类稿》说有人曾以“人间自古无仙骨,地上于今有凤毛”一联“课徒”。而阁老袁元峰十岁时,县令审里役于清道观,元峰随父前往,县令问他“曾习对乎”,又出“三清殿上飞双鹤”一联使对,元峰对以“五色石中驾六龙”,被县令称为“神童”。袁元峰年仅十岁,对对子的水平就这么高,实属难得。而宋代以来,诸书所载之“神童对”比比皆是。其中不免有虚夸成分,但真实的情形亦当不少。这些所谓神童,能如此敏捷地对出好对子,同他们从小就受对课训练,是分不开的。

  清代,对课在私塾中更是随处可见。直到清末,还是如此。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中,就有如下叙述: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民国年间,私塾在乡村中还维持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因而对课也延续了下来。笔者小时候就读过《声律启蒙》,其时离解放已经很近了。等到新学取代旧学,对课便随之消失。

 

二 对课的方式与要求

  对课进行的方式,往往因师而异。仅时间安排就有很大的不同。有每天都进行对课的,鲁迅当年就是如此,只时间在晚上。有每旬安排一定时间进行的,私塾一般都是这样。这里主要讲讲一般的情形。

  私塾的写作日期,一般都定在每旬的三、六、九或三、八几日,由老师订入馆规,相当于列入而今的课程表之类,按时进行。到了写作的日子,老师便将分别拟定的文题、诗题和联题,用纸条写好,交给学生,并分别讲解题意与要求。有数人一题者,也有一人一题者。对课也有指定几个人同时对一个联题的,但不准交头接耳。各人写好之后,就坐在座位上,等待交卷。交卷的时间,作文加作诗,以半天或者一天为限。对课则视联题的长短、难易而定,按刻香一寸、二寸或三寸的都有。有时钟的老师,亦按钟点计。从这一点看,对课进行的方式,显然是受诗钟的影响,或者说是从诗钟那里接过来的。在写作时间里,有时也允许学生到外面散步,以便“得自然之助”。

  对子对好之后,老师当面阅改,作批评表扬。对得有毛病的,老师一般都启发或帮助学生改正。对不出的,通常责打手心。若属顽皮所致,情节恶劣又引起老师气愤者,令伏凳捶楚——打屁股的,亦不鲜见。对得好的,老师或予以口头勉励,或叫年长的学生抄录张贴,以作展观。能得如此,学生自然感到光荣和鼓舞。

  对课的要求,视学生程度而定。学生初学对课,塾师的联题都比较简单,通常只是字时。字对包括单字对和多字对。单字对就是一个字对一个字。如塾师出“雨”,学生对“云”;塾师出“地”,学生对“天”。多字对,这里指处于单字对和句对之间的对仗,包括两字或两字以上的词和词组。单字对练习一段之后,便可进入多字对。多字对从两字开始,循序渐进。如师出“麟角”,生对“凤毛”;师出“青枝”,生对“绿叶”。明沈德符《野获编》辑“京师人以都城内外所有作对”的一条材料,由三字对至八字对,都在多字对的范围。如以“单牌楼”对“双塔寺”,以“白靴校尉”对“红盔将军”,以“麻姑双料酒”对“玫瑰灌香糖”,以“京城内外巡捕营”对“礼部南北会同馆”,以“秉笔司礼佥书太尉”对“带刀散骑勋卫舍人”。这条材料缺六字对,并非世间没有六字对仗,也许是京城内外没有找到六字为名且能成对者。

  从《野获编》的材料看,尽管每边多至八字,仍然只是一个名词性偏正词组,还不是一个句子,因而还不属句对的范围。

  学生对多字对掌握较好之后,塾师便让学生转入句对。

  句对,指对文每边分别成句的对仗。所谓成句,就是要表达完整的意思。在通常情况下,句中都要有作为谓语的动词或者形容词。因为只要表达完整意思,有时一边虽然只有两个字,仍然是句对而非前面讲的字对。“尔来”对“我往”,“水秀”对“山青”即是。

  在初学对课阶段,所取入对的事物,总是从眼前常见的开始。《野获编》诸例,均为“京城内外所有”;梁章钜《巧对补录》之取杭州地名为对,亦人所熟悉者;还有以周围或历史人名等为对的。古人从小便读经书,以经书语集对者,亦在此列。

  就近取物为对,因事物名称现成.可说是一种集词对。而经书集对,则集词集句均有。由此可知,集句也是古代对课的一种方式,而就近取物为对,对本书所谓“集句”,在内容上也是一个补充。

  就近取物入对,初学者容易联想。容易联想,就容易对上。容易对上,就容易发生兴趣。有了兴趣,进步就快了。

  初学对课,一般只要求对上就行。如“红盔将军”四字虽然全是平声,因与“白衣校尉”词性、结构乃至颜色都相应,与“白衣校尉”相对,就可以通过。但是,塾师在训练过程中,即使对学生不苛求,仍然不忘记加以引导,使学生的对课逐步达到既合对仗又合平仄的标准。比如出两字为一平一仄时,就要求学生以一仄一平的两字来对,久而久之,潜移默化,即使不讲成套的理论,学生对一些基本规则的领会,仍然会一天天加深。

  对课有了一定的基础,内容上便开始对学生提出要求,这就是应当有志气,有喜气,有吉祥气,有功名富贵气,宏大而不偏狭,表现出忠爱仁厚的性情,忌萧瑟语,忌不祥语,忌杀伐语。比如某塾师给四个学生这样一个出句:“今日晴光好。”学生甲对曰:“昨宵月亮明。”师改“亮”字为“色”字,以增其雅。学生乙对曰:“他家喜气多。”师问:“谁家有何喜?”生答:“邻家有庆寿的,也有嫁女的。”师改为“吾村喜事多”,以添其豪迈感。学生丙对曰:“前山云气深。”师改“深”为“开”,并说:“一字之差,气象迥异,同时也使人免生云气既深则晴光难见之疑。”学生丁对曰:“明朝红杏开。”师激赏之,谓有富贵气象,但词不工,“红杏”对“晴光”欠妥,改为“高枝红杏开”。又将自己的出句改为“今日艳阳好”。另一私塾学生皆成人,多能诗之辈,因常打鸟,师出上联相诫:“报尔好声,诸生莫打庭前鸟。”一生久不交卷,说不敢交。师索阅所答,则是:“爱他美味,小子方添席上珍。”师说:“既伤仁爱,又涉豪奢,可不诫哉?”另一生的对句为:“养他健翮,来日高栖月上枝。”言下之意,除非它飞到天上,我们就不打了。但老师取其正面语意,谓既能容物,又旨趣高远,必有前途。可见即为私塾对课,高明的老师也是寓道于教,特别注意艺术与思想的结合的。

  十一二岁的学生,一般都读了若干本启蒙读物。程度高一些的读到了四书。喜欢对课的,还读过一些赋文诸如《北山移文》、《滕王阁序》、《赤壁斌》、《岳阳楼记》之类。由于朝夕不离,死记硬背,在朗朗上口之后,又加上老师的点拨,居然能渐渐觉悟,闯过平仄对仗这一关。又由于脑子里塞进了许多典故,聪明的学生到十五六岁时,便能在社会应酬中,作出比较好的春联、喜联、寿联、挽联之娄的应用联了。

  对课可以在课堂内进行,亦可以在课外进行,不择地亦不择时,只要方便;字对句对也并不都分得很死,只要对象适合。梁章钜在《巧对录》中就说:

  余养疴浦城,喜课幼孙属对,以为消遣。时佳孙十二岁,俦孙甫九岁,一日晨起舆洗,偶以“铜盆”命对,佳孙应声曰:“玉爵。”又以“桑叶洗眼”命对,俦孙应曰:“杏花插头。”佳孙曰:“柳汁染衣。”值春分日,以“日夜分”命对,佳孙曰:“风云会。”余每笑其喜学大言也。又值听雨夜坐,以“清明时节雨纷纷”命对,两孙俱有窘状。其母杨氏饬之曰:“此《千家诗》中语,何不即以《千家诗》集句对云‘歌管楼台声细细’乎?”余为之冁然。又一日,以“牡丹花富贵”命对,俦孙曰:“松柏树长春。”佳孙尚未能对,适归祝门长女在侧,曰:“顷闻汝读杜老《秋兴》诗,何不云‘枫树气萧森’乎?”此等虽不得为巧对,而童稚天机,闺阁韵事,不忍过而辄忘也,因附记于卷末云。

由此可见一斑。

  为了弘扬祖国传统文化,而今有些学校也开设了对联讲座之类。除了介绍一般对联理论而外,有的老师也引导学生搞对课活动。

  而今的教育对象,早在小学五六年级,对名词、动词之类,便已有所了解。虽不懂得按古四声定平仄,但于普通话的四声,也比较熟悉。这就使对课的开展有了与过去不同的有利基础。唯古典诗文背诵太少,对课启蒙读物基本没有涉及,感性材料不多,搞起对课来比较费力,所对的联句也多不典雅。

  这些老师的对课教学,正是在吸收古代对课的成功经验并结合而今学生实际的基础上进行的。具体作法大致可概括为三步。

  第一步,是随口出单词给学生对。如师出“桌子”,生对“花儿”;师出“眼神”,生对“口罩”;师出“爱晚亭”,生对“飘香桔”;师出“走三步”,生对“摔一跤”,等等。

  第二步,是从一个单词开始对起,逐步增加,直到一句较长的话。这与本书:“对联的艺术技巧”部分“层进”一节所引《笑得好·风雨对》一例相同。如师出“菊”,生对“湖”;师出“一园菊”,生对“千顷湖”;师出“篱下一园菊”,生对“门前千顷湖”;师出“香飘篱下一园菊”,生对“月静门前千顷湖”,等等。

  第三步,是全以一句一句的话给学生对。如师出“写一枝红铅笔”,生对“开几簇白兰花”;师出“半月湖中鲢鲤戏”,生对“双樟岭上鹤鹰飞”,等等。

  从上面的情况看,引导学生对课,有三点应当注意。

  一是从单词到长句,由少到多,由浅入深,循序渐进。通常是单词对练习到一定程度再转到词组对,词组对练习到一定程度再转到长句对。一开始就搞得比较复杂,学生难于适应,效果也不好。

  二是先以就近取事为对,逐步由近及远。如单词对最好就先以学生身边的事物为题,人名、地名、物名皆可。好处是对比较熟悉的事物,学生容易联想。

  三是学生对句不只一个对,只要词性、结构对应上了的,郁应予肯定。这样可以打开学生的思路。语意和平仄可以逐步要求。语意就是要使学生的对句思想健康并逐步与出句连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析评优劣,把学生引向更高的层次。平仄可以分阶段要求。对初中生,可以只按普通话四声定平仄。对高中生,如果是在其方言有入声的地区,不妨引导学生加以分辨,让学生按古四声安排平仄,为其走向更高的阶段打下基础。对大学生(不管是文科生还是理工科生),若仍只按普通话四声定平仄,与“大学”二字就太不相称了。这个阶段,即使在没有入声的北方官话区,也应要求以古四声定平仄,以便与传统接轨,否则写出来的对联,不仅登不了大雅之堂,有时还会成为笑料。因为尽管推广普通话是方向,但方言不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就能消灭的,传统更不可能在短期内消失。如果大学特别是大学文科讲对联,学生对以古四声定平仄还一无所知,至少对传统对联的艺术理解是无从登堂入室的。对联遗产的研究也会后继无人。因此,在大学特别是大学文科的对联教学中,仍以推广普通话为借口将以古四声定平仄排除在对联艺术要求之外,是非常有害的。它只能导致将本应达到的水平降低,甚至把对联弄得不成一个玩意儿。

 

三 常见的几种对课启蒙读物

  我国古代为学生编了许多启蒙读物。这些启蒙读物,不仅含有丰富的社会知识,而且多为韵文,容易诵记。其中有几种对学习对课特别有帮助,如《声律发蒙》、《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等,可以说就是专为对课编写的基本教材。这里择要介绍几本。

(一)幼学故事琼林

  明程允升(亦说邱濬)编。原名《幼学须知》,又有《成语考》、《故事寻源》等名,简称《幼学》。清人邹圣脉增补注释后,遂以《幼学故事琼林》通行。民国以后一增再增,均逊于程、邹。有人认为,此书是由五代后晋李瀚(一说唐代李翰)之《蒙求集注》发展而来,如此则渊源甚为久远。

  全书共四卷,内容包罗万象。常见的成语典故,书中几乎都可以查到。而其对成语典故随文解释,亦颇精当。句式上只要求偶句成对,不求整齐押韵。各卷内容多少不一。第一卷包括天文、地舆、岁时、朝廷、武职。第二卷包括祖孙父子、兄弟、夫妇、叔侄、师生、朋友宾主、婚姻、妇女、外戚、老幼寿诞、身体、衣服。卷三包括人事、饮食、宫室,器用、珍宝、贫富、疾病死伤。卷四包括文事、科第、制作、技艺、讼狱、释道鬼神、鸟兽、花木。下面从“岁时”中摘引一部分,以见其具体面貌。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象更新。履端是初一元旦,人日是初七灵辰。元日献君以椒花颂,为祝遐龄;元旦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新岁曰王春,去年曰客岁。火树银花合,谓元宵灯火之辉煌;星桥铁锁开,谓元夕金吾之不禁。二月朔为中和节,三月三为上巳辰。

唐李峤诗有“七日最灵辰”句,即以“灵辰”指初七。花椒颂,篇名,为晋刘臻妻陈氏所作。屠苏酒,唐孙思邈创制,除夕以药浸于井中,初一取水制酒而成。唐睿宗元夕作灯树,高二十丈,燃灯五万,号为火树。李冰守蜀,作桥,画斗魁七星于其上,名曰星桥。金吾,汉代戒夜行之官,唯正月十五夜不禁,谓之放夜。朔,即初一。此书在各类私塾中甚为普及。

(二)声律发蒙

  此指清杨林人蓝茂著者。乾隆年间,翰林院编修孙人龙序云:“《发蒙》一书,切于幼学,吟诵之下,恍觉景物山川,皆成佳趣,庙堂经济,如在目前。学者童而习之,便不至白首茫然也。”清末赵藩又序云:“《声律发蒙》,为塾师课童蒙之本,所在皆有其书。南海谭叔裕言见有元人板木,与今坊本相同,则其由来已久。”又云:“其用韵以东钟山寒合部,似遵《洪武正韵》,殆于元人旧帙有所增损也。”从赵序看,《声律发蒙》出于元代,今本乃明清之人一再增损而成,蓝茂不过增损者之一,因原著者无考,蓝氏增损又确凿有据,遂落蓝氏之名。

  全书分二十韵,即一东钟,二支思,三齐微,四车鱼,五模糊,六皆来,七真文,八山寒,九桓观,十先天,十一箫豪,十二戈何,十三家麻,十四车遮,十五阳唐,十六庚青,十七尤侯,十八侵心,十九廉纤,二十缄函。从皆两韵相合看,《声律发蒙》用韵较宽。而“四车鱼”与“十四车遮”,皆有韵字“车”在内。两“车”读音虽不同,但这种重复,容易使人生疑,实无必要。每韵又有对文两则,每则中的对文多少不一,又从三言到十一言不等,用韵也非一韵到底。其体倒是每韵前一则对文全用某韵部规定的韵。为平声;后一则前半部却用仄声韵。看十五阳唐:

  朱对粉,白对黄。隐显对柔刚。深沉联俯仰,用舍对行藏。暮雨朝烟成底事,秩鸿社雁为谁忙。沉潜仁义,扶植纲常。随时礼乐,冠世文章。人心同好恶,世态异炎凉。月暗萤灯明院寺,雨晴蛙鼓闹池塘。夜醉方归,衫袖半掩邻舍酒,早朝初退,衣冠犹带御炉香。

  绿水池,红尘陌。挂彩帆,摇金勒。画写丹青,棋排黑白。琴樽乐醉翁,诗礼留佳客。山径寻云策短筇,江楼倚月吹长笛。青玉案,白牙床。红锦帐,碧纱窗。鱼梭燕剪,蝶板莺簧。雨昏鸦作阵,风静雁成行。榴花带雨红巾重,杨柳牵风翠缕长。君圣臣贤,耿耿精诚昭日月;官清政简,棱棱节操凛冰霜。

第二则前半的韵字:陌、勒、白、客、笛,全为仄声(入声)字。在平韵中夹上一部分仄韵,可能是按古韵阴阳入相配的结果。

  此书近乎口语,基本不用典故,是一个很突出的特点,也是一个很大的优点。

(三)训蒙骈句

  明代司守谦著。全书上平声十五韵,下平声十五韵,每韵三段,每段五对,五言至十一言,一韵到底,很有可读性。请看“一先”:

  清冷节,艳阳天。樽前歌舞,花里管弦。高松栖瑞鹤,病柳咽寒蝉。处处插秧梅坞雨,家家缫蚕竹篱烟。秋色方升,淝水风霜悲唳鹤;春风欲暮,蜀山花木怨啼鹃。

  红杏雨,绿杨烟。庭花一梦,禁柳三眠。砚冷冰团结,帘疏月影穿。隐士不荒三径菊,美人常采一溪莲。鏖战将军,一道甲光衔雪亮;凯歌士卒,千群马色截云鲜。

  君臣药,子母钱。刻符制鬼,铸鼎升仙。烛奴燃豹髓,剑客舞龙泉。竹笋双生稚犊角,蕨牙实出小儿拳。枕上怀人,梦断还思倾国色;庭前饯客,酒阑更赠绕朝鞭。

  缫蚕,当为“缫茧”始合平仄。淝水句,用东晋于淝水之战中败秦王苻坚事。啼鹃,用西蜀望帝死化杜鹃悲鸣啼血事。陶渊明《归去来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句,“隐士”句出此。铸鼎句,指黄帝在荆山铸鼎乘龙上天事。烛奴,初指刻成人形的烛台,后泛指烛台。豹髓,指名贵的蜡烛。绕朝,春秋时秦国大夫。晋计诱士会由秦返晋,临行,绕朝赠之以策,世称绕朝策,亦作绕朝鞭,喻指有先见的谋略。

(四)龙文鞭影

  明萧良有著。原名《蒙养故事》。杨臣净以为,此书“有裨幼学”,“逸而功倍”,而“惜其征事过少而夏广文注又多舛谬疏略”,加以订补。因龙文(马名)鞭而疾驰,遂改名《龙文鞭影》,以使“逸而功倍”之意,益加彰明。李绶恩复加增删,于光绪间刊行。李晖吉与徐讃仿其体例,于清末编出《龙文鞭影二集》。书坊将其与萧、杨诸本合刊,遂成今本。

  书中内容,主要取自二十四史中的典故人物,又广采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此书读懂记熟了,确实可以掌握不少典故。

  全书按韵编排,逐联押韵。下面摘录“三江”部分内容:

  古帝凤阁,刺史鸡窗。亡秦胡亥,兴汉刘邦。戴生独步,许子无双。柳眠汉苑,枫落吴江。鱼山警植,鹿门隐庞。

古帝,指轩辕。相传凤凰朝于阿阁,黄帝得天老述其象,斋戒殿中,凤凰至集梧桐,没身不去。宋宗为晋兖州刺史,得一长鸣鸡,养于窗前而作人语,使宗玄学大进。始皇时卢生奏篆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误为胡人,遂遣蒙恬发士三十万筑长城以御匈奴,不知亡于其次子二世胡亥。后汉戴良,议论奇伟,答同郡谢季孝问,有“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无与为偶也”之语。东汉许慎,字叔重,博于经学,有“五经无双许叔重”之称。相传汉苑中有柳,其状如人,一日三眠三起。唐崔信明,贞观时为秦州令,诗有“枫落吴江冷”之句。鱼山在山东泰安府境,曹植登临,忽闻经非同凡响,不觉敛矜祗敬。后汉庞德,不受刘表之请,率妻子登襄阳鹿门山隐居。

  对“三江”一韵的十句对文,注释如许之多,犹未尽意。可见句句有典,读起来是很麻烦的。对于年岁不大的学生,如无高明老师讲解,很难理解,对文中的典故,有些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五)声律启蒙

  全称《声律启蒙摄要》。通谓清车万育著,因其内容与元代祝明之《声律发蒙》基本相同,作者当为祝明,而车万育仅为此书之润色者。全书两卷,亦按韵编写对文,情形与《声律发蒙》相同。每韵各有对文三则,每则对文十对。对文也从三言到十一言不等,但对仗严格,一韵到底,颇有生活气息,用典也不甚多。因有这些优点,颇易诵记,深得蒙童喜爱。

  此书在体例上比《声律发蒙》有较大的改进,影响比本节介绍的几种启蒙读物都要广大和深远,且不限于诗联领域。而今年纪上了五十五岁的人,大凡进过私塾的,很少有未读过或者说不知道《声律启蒙》的。尽管有些对文在今天看来对蒙童还是深奥了一点,但只要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觉得音韵铿锵,词藻华丽,妙不可言。今将“一东”三则摘录如下: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论语·雍也》载孔子称赞颜回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是即“颜巷陋”。据《晋书·阮籍传》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走不通),辄恸哭而返”,是即“阮途穷”。梁帝,指梁武帝萧衍。他笃信佛教,曾在同泰寺讲经。未央宫,汉代宫殿名。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后,曾置酒宴群臣于此。绿绮,古琴名。晋傅玄《琴赋序》:“司马相如有琴曰绿绮。”青铜,指青铜镜。

  此书今已出过许多版本。

(六)笠翁对韵

  清李渔著。李渔号笠翁,《对韵》乃以号名。此书体例,与《声律启蒙》同,亦具有与《声韵启蒙》相似的优点。唯每韵对文或二则或三则或四则不等。近年所出,皆附于《声律启蒙》之后,影响也很大。今将“十三元”两则摘录如下:

  卑对长,季对昆。永巷对长门。山亭对水阁,旅舍对军屯。杨子渡,谢公墩。德重对年尊。承乾对出震,迭坎对重坤。志士报君思犬马,王仁养老察鸡豚。远水平沙,有客泛舟桃叶渡;斜风细雨,何人携榼杏花村。

  君对相,祖对孙,夕照对朝曛。兰台对桂殿,海岛对山村。碑堕泪,赋招魂。报怨对怀恩。陵埋金吐气,田种玉生根。相府珠帘垂白昼,边城画阁动黄昏。枫叶半山,秋去烟霞堪倚杖;梨花满地,夜来风雨不开门。

杨子渡,又作扬子渡,在今江苏江都县南。谢公墩,在今南京市秦淮河畔,相传晋王献之曾在此送其妾桃叶渡江,并歌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杏花村,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后亦泛指卖酒之处。碑堕泪,即堕泪碑。据《晋书·羊祜传》载,羊祜好山水,每有风景必造岘(xiàn)山置酒言咏。有惠政于襄阳。卒后,襄阳百姓为建碑,见者莫不堕泪,因名堕泪碑。赋招魂,屈原为招楚怀王之魂作《招魂》赋。埋金,相传秦王曾埋金于金陵山,以镇王气。种玉,《搜神记》载,杨伯雍居无终山,设义浆供行旅,三年后,一人与之一斗石子曰:“种之生玉。”

(七)其 他

  古代童蒙读物中,于对课有帮助者,还有一些别的书。《时古类对》即其一。此书岳麓书社出版的《声律启蒙》后有附。体例是按对文长短分类编排的。对文从二言、三言至十七言不等。其例如“太乙,长庚”、“风行天上,雷在地中”、“午倦一方藤枕,晨兴半柱名香”、“细雨密如华,何机可织;明霞红似锦,无剪堪裁”等,不无实用价值。《千金裘》一书均为二言对子,于初对课者,亦有些用处。

  此外,《千字文》《千家诗》等书中多对偶之文,对课也可借鉴。

  尚须说明的是,几乎每一种童蒙读物,包括《声律启蒙》在内,都有一些封建性糟粕,由于时代的限制,这是不能苛求于作者的,阅读时只要批判地吸收就行了。

  近几年,有不少人仿《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写了一些类似的读物。因反映了新时代的新事物,令人感到亲切,颇有可取之处。湘人刘亦山先生所写的《通俗对韵》,就是一个代表。今摘其“六麻”两则如下,标点为笔者所加:

  门对户,室对家。苦菜对甜瓜。葱头对豆角。芥干对芝麻。绍兴酒,武夷茶。土豆对蕃茄。同心向祖国,携手振中华。咬定牙关求学识,放开眼界看春花。旭日一轮,雪化红梅添异彩,东风万里,春回芳草发新芽。

  横对竖,正对斜。牧笛对胡笳。黄莺对翠鸟。白鹭对乌鸦。独角兽,两头蛇。蝼蚁对鱼虾。勤劳先致富,俭朴早兴家。春风拂绿千门柳,时雨浇红一径花。北斗高悬,喜今宵群星灿烂;东风浩荡,看祖国遍地芳华。